沁园春・拨开乌云入烟瘴 焦墟凝愁,残瓦堆霜,烟瘴锁途。 叹青鞋踏烬,肌肤露怯; 角钢折翼,真相倾趺。 程序如牢,弱言如蚁,签字终成无奈书。 心头血,算棉纱无火,风势非殊。 围观散尽萧疏,剩警线横斜绕百货。 恨勘探偏隅,不寻他处; 物证孤冷,难释疑狐。 旁观言辛,当事语涩,苦水吞声谁与扶? 迷雾里,问乌云何日,得见晴隅? 本想拼命抓住一丝权益,到头来却发现,程序早已筑起密不透风的高墙,堵死了所有生路 —— 这就是弱者的宿命:在本应庇护自己的规则里,连自救的缝隙都无从寻觅。 肖童仍与皮鞋主人僵持在无声的眼神对峙中,阳德峰已抬脚迈向那个被大火吞噬过的摊位。自昨晚关店至今,不过十个小时,这段不长的路,他却走得步履沉沉,每一步都像踩在焦糊的灰烬里,隔着千重万阻。 天蓝色的拖鞋陷在炭黑色的残骸中,橡胶底黏着细碎的火星余烬,与满地焦灼的黑搅作一团。唯有鞋口露出的黄色皮肤,在死寂的灰黑里,透着一点单薄得近乎可怜的生气,像暴雨前勉强挂在枝头的残叶。 “这是从你摊位提取的空气开关盒残骸和铜导线,麻烦在包装袋上签字确认。” 那抹军绿色递来一只封口袋,袋内的铜导线还凝着焚烧后的焦黑痕迹,边缘卷翘如枯蝶。“只是证明物件来源,不代表什么。” 果然,文职的嘴最是擅长粉饰言辞。可在阳德峰这般老实本分的人听来,这话反倒透着几分 “坦荡”—— 物件分明是从他摊位里取出的,签字确认在他看来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他不再多想,指尖攥紧冰凉的笔杆,正要落下自己的名字时。 “别签!” 柳盈玲的声音陡然划破沉寂,厉声喊停。孙玲语气急切又笃定:“这字一签就把你钉死了,万万不能签!” 阳德峰被两人猝不及防拦下,动作猛地一顿,握着笔的手微微发僵。他下意识抬眼,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摊位南侧:烧塌的彩钢瓦瘫软在消防隔离带的地面上,两根角钢被烈火炙烤得弯成 C 形,垂在一片焦黑的消防隔离带上,藏着那些无人问津的隐秘疑点。无数念头在他心里翻涌、冲撞,像被狂风裹挟的乱麻,几乎要冲破喉咙:“你们提取物件的那处若是起火点,那可是我摊位中间稍靠后的位置啊!我卖的是棉纱百货,又不是汽油酒精,哪有那样瞬间燎原的烈性?真要从那儿起火,先把我摊子中间烧穿就得耗上不少时辰,再顺着今天的风向往西蔓延到广场 —— 最先起火的该是离你们勘探点最近的蒋木匠的摊子,得等我紧挨着东边的 竹 席、棉胎一点点烧透了,火才会轮到龙友那边!但水果摊的顶棚先烧穿了,我们这边还没烧起来啊,况且,风往广场方向吹,如若火点在我这,烟自然不会聚在我摊位上,这是不能忽略的自然常识。” 可这些话被慌乱、窘迫和不善言辞的笨拙缠得死死的,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,最终只化作一句底气不足的恳求,声音细弱得像蚊蚋:“你们再查查嘛,真不是我这里。” 他静静盯着向南倒塌的摊位,盯着那两根弯腰的角钢,心里明镜似的:火该是从消防隔离带烧起,撩到搭棚的彩条布,再顺着布幔窜进摊位的。他的摊位后面,没有裸露的电线,没有带火的煤炉,更无能引燃大火的物件!可这清晰如刻的逻辑链,到了嘴边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怎么也说不顺畅,只憋得脸颊发烫。 “放心吧,我们都会查清楚的。” 挎着相机的军绿色身影始终在他眼前晃悠,快门声时不时划破死寂,那黑色镜头如影随形,无论他转向哪个角度,都将他的驻足、迟疑、欲言又止,一一定格成无声记录,像给这场 “程序审判” 打上一个个冰冷的标点。 当肖童重新回到烧灼的摊位前,阳德峰眉头微蹙,语气里满是飘忽的不确定,似在安慰肖童或者孙玲、柳盈玲,又似在自我说服,声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:“放心吧,他们总会查清楚的。” “是啊 —— 没去别的地方勘探,他们自然会‘查’得明明白白,最后定的,就是你。” 肖童的声音脆生生的,却裹着一层连自己都未曾细辨的愤懑,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怅然。她垂了垂眼,心里跟明镜似的,换成自己,到头来也只能乖乖签字 ——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,从你摊位搜出的物件,怎么都沾着你的边,没有否认的余地,只能认下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,像吞了一口掺灰的苦水,咽不下,也吐不出。 穿皮鞋的转身离去,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;穿解放鞋的收队撤离,脚步声踏过废墟,扬起一阵细碎炭尘。胶鞋、布鞋、踏踏鞋的脚印慢慢淡去,看热闹的人失了兴致,在一片“嘘唏”声中散去。 警戒线悄无声息地从金山食杂店门口挪到百货行前,如一条冰冷的蛇,圈住那片焦黑废墟。民房与铺面交错的巷道里,买菜的挎着竹篮、卖菜的推着小车,依旧来来往往,只是这份日常里,偶尔会有脚步停下,目光越过警戒线,瞟向那片废墟,掺着几分猎奇,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疏离,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旧戏。戏散了,便转身扎进自己的生活,只留那片废墟,在浑浊空气里被 “烟瘴” 般的迷雾裹着,真相沉底,出路难寻。